月冷花晝暖

個人創作小說作品發表,短篇之作品

版主: 涼宮步雲

月冷花晝暖

文章水龍吟 » 週五 11月 28, 2008 8:54 pm

圖檔
月冷花晝暖。

他彈得第一曲叫《陽春》,疏疏淡淡,有梅香馥郁,山林靜幽,暖風拂開白雪飛霜,幼燕鳴鶯雙雙而出。

琦雲還記得,那是初春的一天,華府院子裡的那棵海棠樹上,已有隱隱待放的花蕊。
她打量眼前的人,一身乾乾凈凈的白布袍,洗得已經有點發灰,看起來就像落魄的書生。然而那人目光平靜深遠,宛若看破紅塵般地隱隱透著滄桑之感。在他背上,還背著一尾細心地裝在舊綢緞布裡的琴。
琦雲笑著在心裡想,是看錯了吧,這麼年輕,目光中哪來的許多滄桑。
她知道,這個人就是華府請來教小姐音律的琴師。
──寂寞侯。
聽說也是頗有名氣的琴師呢,他曾說過,只與有緣之人撫琴。
不知是不是因為落魄至此,才放下那多年來的原則呢。

雖說是書香世家卻早已家道中落,只不過空留著這麼大宅院的華府,也是請不起寂寞侯這樣名師的。
琦雲並不知道,華老爺本不想將銀子花在這上面,卻又拗不過自己愛琴如命的獨生女,華千月,只想請個懂音律的琴師也就罷了,不料寂寞侯卻自己找上門來,說華小姐大概是與他有緣之人,願一試。
若不是,他就離開;若是,他分文不取。
華老爺自然十分高興,便應了他。
琦雲只知道,其實華家小姐的命並不好,別的嬌縱毛病也沒有,只是自小嗜琴如癡,偏偏又有惡疾纏身。否則以小姐這般的品貌,怎會別的姑娘二八妙齡便已出嫁,她卻到荳蔻年華仍然久居深閨?
琦雲嘆了口氣,拉開小姐的房門。
「先生,這裡請。」

原本向著窗戶坐著的華家小姐,聽見門響,緩緩轉過身來。
一襲青藍的寬衣,烏黑的長髮只是輕輕地挽了個髻,用木簪子一攏,便又鬆鬆地散了下來。不知是不是因為長年待在深閨中,她的臉色蒼白,被窗戶裡透過的陽光一照,竟顯得有些透明。在那張臉上,有一雙如貓似的黑眸,卻沒有什麼神采,大概也是不常接觸陽光所致。果真人如其名,宛若深夜裡蒼白的殘月,冷冷清清的。
琦雲趕忙走過去,取了架子上的薄被替她披上,「現在天還這麼冷,小姐你穿這麼單薄坐在這兒,要是著涼可就不好了。」
「不是已經春天了麼。」華千月卻只是淡淡一笑,眼睛向門口移去,「琦雲,先生來了?」她的目光,彷彿在凝視著琴師,細看之下卻又縹緲的很。
「已經來了。」琦雲站了起來,正要招呼,忽然發現白衣的琴師眉間微微一蹙。
「華小姐她……?」他用試探的口吻問道,看了看華千月,又看了看琦雲。
彷彿聽出了他語氣中的疑惑,不等琦雲回答,華千月卻又是淡淡一笑說,「爹爹沒告訴先生麼,我的眼睛,是看不見的。難為先生了,真是對不住。」
琦雲忽然緊緊攥住了袖子裡的手絹——老爺好不容易請來個琴師,若他只因為小姐的眼睛不肯教,那小姐這多年的夙願該怎麼辦?
只見寂寞侯的眼眸中閃爍著幽幽的光芒,卻靜謐如初。琦雲不知道他會怎樣,緊張地手心裡都沁出了汗,然而下一刻,她忽然看見他笑了。
那個之前一直淡定冷漠的琴師,竟然看著小姐緩緩地笑了。
然後他走到華千月面前。

「我叫寂寞侯。」他淡淡說著,「從今而後,就是華小姐的琴師了。」
「多謝先生。」華千月一笑。
而寂寞侯已從琴套中抽出琴來,看得出來,因為主人的細心呵護,那尾琴還如新的一樣,遠不如他本人那般落魄。他小心翼翼地將琴擺於案上,感嘆般地輕撫琴弦,接著又是笑,對著看不到他笑容的華千月笑。
「我要彈得這一曲叫《陽春》,可能有點難,華小姐仔細聽些。」
華千月微微頷首。
琦雲此刻,懸了多時的心終於放了下來,她鬆了口氣,原來琴師的有緣之人,竟是小姐。
然後想起,再過兩個月便是小姐二十一歲生辰了,這般賀禮,小姐一定高興的很。

於是,華千月彈得第一曲叫《陽春》,琦雲在一旁聽著,雖然總是不大懂,卻覺得好聽的很。

*******

他彈得第二曲叫《白雪》,竹雪琳琅,肅然光映冰壺月;寒冰落花,尋梅放棹客常來,一片白茫茫的潔淨。

琦雲還記得,那是入冬後的一天,一早起來,發現院子裡被雪覆蓋了。
自那曲《陽春》之後,寂寞侯再也未曾彈過別的曲子,華千月自然也就沒有學別的曲子。琦雲聽得久了,雖然是百聽不厭,卻也覺得琴師此舉有些怠慢小姐,奇怪的是小姐日日只彈一曲,已過三季,竟也只字不提。
琦雲替小姐有些抱不平,有一日便說了出來。
華千月起先怔怔地聽,聽著聽著便用袖子掩口,貓似的眼眸和眉梢間盡是笑意。於是白衣的琴師便也笑了,一笑之間,溫暖如大地回春。
琦雲不禁想道,琴師平日從來不笑,只在小姐面前才笑,可小姐又看不到,他究竟是笑給誰看的呢?
接著她聽見琴師說,「我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琦雲一挑眉問,平素與小姐平輩相賓習慣了,她也就對這個琴師不甚拘禮。
寂寞侯笑而不答,結果還是華千月開了口,「先生可是在等雪?」
他看著華千月淡淡一笑,「還是小姐聰慧。」
琦雲聽著把頭一偏,「這是什麼啞謎,我怎麼偏偏聽不懂?」
華千月就坐在她旁邊,笑笑地拉了下她的袖子,「《陽春》、《白雪》二曲古來齊名,還是你唸書給我聽的,怎麼現在就忘了?既然學了《陽春》,下一曲,自然就是《白雪》了。」
琦雲想著,還是不服,便道,「難道不下雪,就不能學《白雪》麼?」
「我的好姐姐,」華千月搖了搖頭輕嘆,「情由境生,無論是做文章還是彈曲子,都是同一個道理,這不也是你唸給我聽的?既無雪,何來雪境;既無境,何來雪情;既無情,這曲《白雪》我又怎能學好呢?」
她微微仰頭,朝著寂寞侯所站的大略位置瞇起眼笑,「先生,我說得是不是?」
「小姐是琴中知音。」他淡淡笑答。
琦雲冷著眼又一挑眉,「那可好,等到下雪之日,你一定得教小姐。」

如今下了雪,琦雲想得第一件事就是去叫琴師過來。
然而剛剛給小姐梳完頭,華千月卻忽然說,「琦雲,下雪了麼?扶我出去看看。」聽得她一怔,慌忙勸了老半天,小姐卻只是偏頭傻笑。
「多穿些便是了。」華千月莞爾。
拗不過自家小姐,只得將唯一的那件紫貂大衣,給小姐披上了,然後小心翼翼地扶她出屋。儘管如此,屋外寒風吹來時,她還是感覺小姐的手在她的懷裡微微一縮。
見這鋪天蓋地的茫茫白雪,琦雲不禁頗有感概,上次見雪還是去年,今日見雪又是一歲了……
一襲素袍從白雪中轉出,正是寂寞侯。琦雲剛要招呼時,大約是聽見踏雪之聲,華千月已淡淡一笑,「是先生來了吧?」
白衣的琴師走到跟前,拂了拂身上的雪,看披著大衣站在長廊下卻依舊顯得蒼白嬴弱的華千月,微微地皺眉,「小姐怎麼出來了?」
琦雲把嘴一撇,語氣中頗有不滿,「說是要來『看雪』。」
「我聽琦雲說下雪,想著先生也就該來了,所以便在外面等等先生。」華千月嘆了口氣,「著實慚愧,我這個做徒兒的,卻總要先生勞神費心。」
寂寞侯又上下打量了她,最終淡然地啟口。
「外面風冷,我們還是進屋去吧——我答應小姐的那一曲,今日也正是時候。」
華千月聽了輕笑頷首,如雲開月出。

於是,華千月彈得第二曲叫《白雪》,琦雲在一旁聽著,雖然覺得調高得有些孤絕,仍然那麼幽幽淡淡的動人。

*******

他彈得第三曲叫《廣陵散》,平淡深遠,如一筆淡墨淺淺暈開去,氤氳成片片淡色墨香,空靈之極,幽深之至。

琦雲還記得,那是冬末的一天,梅花上的落雪,已經開始漸漸融化掉。
琴師早早來了,說要教小姐一首新曲子,叫作《廣陵散》,在教之前,他要先講這曲子的來源。
據說西晉嵇康,遊會稽時夜宿華陽亭,半夜有感而彈琴,忽然有客造訪,自稱是古人,與他坐而共談音律,並且彈奏了一曲,便是《廣陵散》。他將這首曲子傳授給嵇康,並讓他發誓不傳他人後,便飄然而去。
後來嵇康為鐘會所害,從此這曲子本該失傳,幸而嵇康的侄子袁孝頗為精通音律,曾偷聽他彈琴,將譜子暗記下來,此曲才得以傳世。
「演奏它的人,雖然遭遇了這般家恨國仇,然而曲子本身卻淡的很。如一幅潑墨山水,若不能細心領略,便自覺無味了。」

華千月聽得甚是認真,一直抿著嘴笑。
琦雲心裡很不解——這一段故事,最愛琴曲舊事的小姐,早已聽她說了許多遍,本該是耳熟能詳的了,卻怎麼如第一次聽到一樣認真呢?
後來終於恍然,小姐其實,只為聽琴師一席話罷了。
正如寂寞侯總是對著看不見的小姐笑,也不過是為了他尋覓的知音,能夠在心中領略到那一笑之間的溫和而已。
正想著,寂寞侯已開始撫琴,華千月坐在一旁細聽。
琦雲遠遠看著那兩人,忽然覺得,他們真是一對佳人呢。
琴師如水,小姐如月。
如此水月洞天,百年難覓。
忽然心裡有說不出的暖意融融,倘若這樣的日子,永遠永遠都不結束該有多好——無論窗外是否寒冷,屋內卻會像春日一般柔和。

於是,華千月彈得第三曲叫《廣陵散》,琦雲在一旁聽著,雖然開始覺得調子平淡得有些無味可品,然而回憶起來卻無窮趣味。

*******

他彈得最後一曲叫《憶故人》,青山無夢,月缺花殘,夜冷燈碎,風雨欲來;如一蕊彼岸花,花不見葉、葉不見花,生生相錯思念至深,卻無歸路。

琦雲還記得,那是春意正濃的一天,她從長廊上走過時,看見海棠花都開了。
華千月終於被許了人家。
那是杭州城中也算名門望族的顧家,本是看不上華府這樣已然沒落的世家,更嫌華千月還是位盲女。卻不料顧家公子突然得了一場急病,病疾甚重,想找個姑娘嫁過去沖喜,然而又有哪個父母願意將女兒嫁過去當寡婦?這一回可把顧家急壞了,最終想到了華千月。
華老爺本也不願,然而轉念一想,顧公子被喜一沖,說不定也就好了。就算顧公子最終病死了,以女兒這般年紀,再不出嫁,恐怕就該出家了。守寡,總好過相伴青燈。
於是便答應下來。
聘禮已經收下了,就定在一個月後出嫁。那一日,正巧還是華千月的生辰,也算是雙喜臨門了。

告訴了琴師,他怔了怔說,「這樣的事,小姐還是該仔細斟酌一下。」
華千月聽了卻只是笑,「父母說什麼就是什麼,難道我還能跟爹爹說,我不想嫁?」
琦雲在一旁聽著,抱不平地說,「老爺又怎麼了,憑什麼把我們小姐嫁給那個病鬼?就算他托小姐的鴻福長命百歲,難道要小姐到顧家去找氣受?」
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也只得如此了。」華千月輕輕地嘆了口氣,沒有光芒的眼眸卻向白衣的琴師望去,「先生,記得你曾說,要幫我選尾好琴的。」
寂寞侯看著她緩緩地點頭,「我說過。」
「現在可以麼?嫁入顧家之後,我可是沒法再用先生的琴了。」華千月話說得淡如水,「一個月後正是我生辰,想來海棠也該謝了,先生可一定要記得回來看我的婚禮。」
白衣的琴師默默地站了一會兒,忽然道,「事情還未定局,我可以再想想辦法。只要小姐這一個月內不出閣,我回來時,應該還能想出辦法讓顧家取消婚約。」
琦雲一聽,定定地看過去,眸子裡透出希望的光芒來。

「那就有勞先生了。」華千月笑笑說,「先生臨走之前,還是先聽我彈一下先生最後教得這曲。一來,多多指教,二來,也算是給先生送別了。」
她的手指撫上琴弦。
琴聲響起的時候,琦雲卻忽然走神看著窗外開得艷麗的海棠花,想著早上給小姐梳頭時,聽見自己說海棠花開了時,小姐低吟的那句話。
「一夕花顏老,滿城風雨來。」
殊不知,大概小姐和她現在心裡都一樣,都盼著花顏老去的那天,琴師要能想到辦法回來,否則小姐就得嫁進顧家了。
到那時真正老去的,卻不知會是誰?

於是,華千月彈得最後一曲叫《憶故人》,琦雲在一旁聽著,忽然眼淚就掉了下來,連忙轉過頭拭去了,雖然她知道,小姐是看不到的。

*******

琦雲盼啊盼,終於盼到花謝時。
寂寞侯依約回來了,帶回一尾雕花桃木琴。琦雲記得他曾經跟小姐說,這琴質地也好,工藝也好,而且是桃木所製,可以趨邪避凶。
小姐本是不信鬼神,那時卻是頷首一笑,說那麼下回先生幫我挑一尾吧。
琦雲猜,只因為那琴,是先生挑的。

她在華府外的海棠樹下等琴師,殘花落了滿身。
「華小姐呢?」他問。
琦雲心裡一緊,攥了攥袖子裡的手絹,最終還是說,「小姐不能來了。」
寂寞侯走後三天,顧家公子突然病危,婚事便再也耽擱不得。華千月被匆匆忙忙嫁到顧家去沖喜,琦雲自然也就跟了去。十天後,顧家公子的病慢慢好了起來,卻換成華千月病了,說是風寒,然而看了多少大夫,配了多少藥都不濟事,華千月又素來嬴弱,竟漸漸支撐不住。
說來也巧,又半個月後,本該是華千月的生辰,然而前一天夜裡,忽然有大風大雨。風雨淒厲之聲中,華千月便斷了氣。第二天早晨,琦雲看見海棠花都凋敗了。
她猛然想起小姐低吟的那句,『一夕花顏老,滿城風雨來』,竟有一絲釋然之感,想著小姐是趕著二一妙齡的最後一日裡,隨花去了……
只可惜的是,自琴師走後,琦雲再沒聽小姐彈過琴。那曲《憶故人》,已是絕響。

琦雲訴說的時候,平靜無淚。
服喪時她也沒有哭,大概是在隨小姐嫁入顧家中的前一天,該流的淚,都已經流盡了吧。
「先生,這琴,你只有自己留著了。」最後琦雲說。
穿著白衣的琴師一如既往地淡漠,只是搖了搖頭,還是把琴交在她手中說,「琴無知音,便葬送了性命。還是把琴在這樹下埋了吧,有勞了,琦雲姑娘。」啟了啟嘴幾乎沒有聲音,只剩下幾個碎音在空中緩緩飄散。
她點點頭,忽然聽見琴師說,「不知死者,焉知生矣……」
風一吹,樹上凋敗的殘花都被吹落到他身上,紅的白的,分外凄楚。他沒有道別,就那麼轉身離去,海棠花便碎了一地,在他白衣的影子裡,驚起片片飛塵。
琦雲猛然緊緊地把那尾雕花桃木琴抱在懷中。
緊得,令她以為自己幾乎又要流淚了。


完結。


後記:
冷清的月光,空曠的人世。
整個天地間只剩下一個影子,旋轉,翩躚,在月光裡投下怪異而混亂的影子。
不停地彈著一首輕快寂寞的曲子。
也許因為它已經不僅僅是一個故事,而是我那些過往的歲月年華,流逝的痕跡。



2008年11月26日,定稿。  By水龍吟。
水龍吟
哈棒國奴隸
 
文章: 23
註冊時間: 週日 2月 04, 2007 10:45 pm

Re: 月冷花晝暖

文章沙芬娜 » 週三 2月 04, 2009 11:59 pm

不錯啊~頗有詩意的文字
每個人也有他的苦衷 體諒他便是自己能夠做到的
頭像
沙芬娜
哈棒國奴隸
 
文章: 2
註冊時間: 週三 2月 04, 2009 11:34 pm

Re: 月冷花晝暖

文章水龍吟 » 週四 2月 05, 2009 10:18 pm

謝謝你
喜歡這樣的文字是我的榮幸

久久上來一次
才發現有人回覆呢 :D
水龍吟
哈棒國奴隸
 
文章: 23
註冊時間: 週日 2月 04, 2007 10:45 pm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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